最凉快的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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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度0票 浏览49次 时间:2018年8月16日 09:00
 最凉快的地方



  ■李耀岗

 
  伏天湿闷,暑热难耐,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面色潮红、湿发润肤,前胸后背大涂着一块深色的洇湿,像是夏日里贴在身上的一处苔藓。这便是三伏天的经典招牌之一。热,是无法形容的,它们无孔不入,无处不在,与你勾肩搭背、相持抗衡,好像在全世界都启动了加热模式。人乏了,树蔫了,鸟倦了,车疲了,连路边先前一直吠叫不停的小狗也都耷拉着脑袋,吐着舌头张着嘴,没了威风。
  大家都想找凉快的地方,可在城里的公共场所,也只有商场和地铁站这些地方可以讨得一点凉意了。那里常有蹭空调的人聚集消暑,连流浪的猫狗也躲在一边趁机乘凉,但毕竟人流稠密,有凉意也不爽快。也难怪,城市这个蒸笼里除了热岛效应变本加利发威之外,在户外还真没有可避暑的凉快地界了。据说随着全球变暖,以后的城市都要兴建公共降温场所,那真是让人无法预料的局面,反正现在还没有,有的地方开放了当年的防空洞也只是杯水车薪。夏热已经成为席卷全球的共敌,连北极圈都烧到了32℃,乖乖。这倒让我无比怀念在农村时的夏天,那儿也热可热得不是这般无情无助无奈的光景,广阔天地里总能找到有情有义有范的凉意。
  我奶奶说,门厦底下有穿堂风最凉快。夏天,她把饭桌挪到门洞下面,常常摆起油盐酱醋芥末蒜,拿蒲扇扇凉面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对襟大褂扣得严严实实,丝毫也看不出热的迹象。门厦有前后通透的过道,开一扇门便有一扇门的风来,双扇门齐开,一院子的风就与外头畅快地流动起来。门前有老槐如撑开的巨伞,洒下浓密的阴凉,面对梢门(农家的外门)口吃饭,凉风嗖嗖地贴耳仆地而过,的确很是爽快,就连走过的路人也愿驻足坐下凉快一会。这样,一家人一边吃饭,一边还不耽误与过往行人谝闲话,夏日的凉意就在这份看不见悠闲里。
  冬暖夏凉,崖窑是宝。
  我爷爷说,在北厦地上铺一页席连晌午伸展了睡一觉,那才叫凉透了。北厦即北房,一家的正房,也是祖业。它面南背北,揽东挎西,占据宅院中风水最好的位置,青砖铺的地、胡墼砌的墙,窄风门、小轩窗、土坯墙,隔热且保温效果极好。北厦背靠别人家的南厦和东厢房,自然省去夕晒的炙烤,正屋奉祀桌下面常常摆一排硕大的万荣特产三白西瓜,此物乃夏令佳品。午觉醒来箭箅上已经切好了几牙瓜,白皮白瓤白籽或红籽,只一口下去,世间的凉意都在胃里了。
  老姑嫁到本村本队后巷,听了一撇嘴,厦房算啥凉快,我家的两眼深崖窑才叫凉快。老姑家我去过多次,一溜崖窑打在土质坚实的黄土深处,大窑套小窑有很大的纵深,深到进去之后有一种幽远的感觉,仿佛探不见底的洞穴。土窑是个宝,富裕人家也不舍得拿崖窑换厦屋,贴了砖、拱了廊,那窑真叫个冬暖夏凉。窑洞人家是黄土坡上的风景,窑洞上面,自家的菜地天天鲜蔬不断,窑洞下面三伏天还有氤氲的白气缥缈,自是神仙般快活。天热时在窑洞里盖被子睡觉还觉得凉气逼人,伏天那点热都不算个事。
  轮到我爸说了,他讲家里的红薯窖最凉快,天热单衣下窖取东西,冻得直打战。我说西头大涝池比你们说得都凉快,我大中午从池里爬上岸,躺在池畔晒半天日头,牙还冷得直哆嗦。我爸当即扇了我一巴掌,再下池打断你的腿。家里只有我妈最耐热,但再不怕热的人也在心里藏着一块绿荫。在我妈眼里,世界上最凉快的地方就数夏日农田中间的柿树底下了。你能想得到的场景是这样的:赤日炎炎,汗滴禾下,天地之间有一株枝干遒劲、枝叶茂密的柿树立在白花花的日头下面,它是这片白得耀眼的土地上唯一的荫凉。顶着日头在地里劳作的人能在柿树之下歇息、喝水,稍事休息,缓解疲劳,就算周围依然是密不透风的热浪、连绵不断的炎阳,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凉意的宽慰。
  夏日溽热,自有凉处。世间以避暑胜地命名的去处当然不少,但真正让你且凉且快活的并不一定在这些人所共逐的地方。凉快,自然是体凉心快、心凉身安为上品,能让身心安放的凉处多是来自生活体验至深的地方。
  心静夏自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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